我心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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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prolicn   2018-05-04 10:58:25   来源:新武夷山网   点击: 收藏

  我在圣·纳塞尔市为时一个月的“家”,是一幢雅静的别墅。两层楼的六间房子、四张床、三个厕所全属于我,怎样也用不过来。房子前面是蓝色的海,旁边是绿色的公园。很少看见人,除了偶然隔着玻璃窗向我叽里呱啦说些法语的公园游客。
  
  最初几天的约会和采访热潮曾经过去,任何外来者都会忽然堕入难耐的冷落,恐怕连逃亡的总统或国王也概莫能外。这座城市不属于你,除了一切的效劳都要你付钱外,这里的一切声响都弃你而去,奔赴它们既定的目的,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你拿起电话不晓得要打往哪里,你拿着门钥匙不晓得出门后要去向何方。电视、播送中,以及行人的说话全是法语,把你囚禁在一座法语的监狱无处逃遁。从巴黎带来的中文报纸和英文书看完了,这成了最严重的事态,由于在下一个钟头、下一刻钟、下一分钟,你就不晓得该干什么。你到了悬崖的边缘,前面是沉寂的深谷,不,连深谷也不是。深谷还能够使你肝脑涂地、使你头破血流、使你感触到真实;可那不是深谷,那里什么也没有,你跳下去时不会有任何声音和光影,只要虚空。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异国的旅游景区都不能像故土一样使我感到亲切和冲动。我的故土没有繁华到令人酥骨的都会,没有静谧侵肌的湖泊,没有悲剧般幽静奇诡的城堡,没有绿得能消融你一切思绪的森林。故土以至是瘠薄而脏乱的。但假若你在旅途的夕阳下听到舒伯特的某支独唱曲,使你忽然热泪涌流的联想,常常是故土的小径、故土的月夜,月夜下的草坡泛着银色的光泽,一只小羊还未归家,或者一把犁头还插在地边等候明天。这哪里对呀?或许舒伯特在讴歌宫廷或爱情,但我置信一切雄壮的男声独唱都应该是献给故土的。就像我置信中国的二胡都只能演奏悲怆,即使是《赛马》与《赶集》,也都是带泪的笑。
  
  故土存留着我们的童年,或者还有青年和壮年,它成了我们生命的一局部,成就了我们本人。它不是商品,不是旅游的去处,不是依照一定的价钱能够向任何顾客出卖的往复车票和周末消遣的节目门票。故土比任何旅游景区都多了一些东西:你的血、泪,还有汗水。故土的美中含悲,而美的历来就是悲的。中国的悲含有眷顾之义,美使人悲、使人痛、使人怜,这已把美学的谬误揭露无遗。在這个意义上来说,任何旅游景区的美都几有点不够格,只是失血的矫饰。
  
  我已来过法国三次,这个风雅富贵之邦,无论来几次,我也只是一名付钱的欣赏者。我与这里的主人碰杯、唱歌、说笑、合影、拍肩膀,我的心却在一次次偷偷归去。我当然晓得,我会对故土浮粪四溢的墟场绝望,会对故土拥堵不堪的车厢绝望,会对故土阴沉连日的雨季绝望,但那种绝望不同于对旅泊之地的绝望,那种绝望能滴血。血沃之地将真正生长出金麦穗和赶车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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