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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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prolicn   2018-03-08 09:39:28   来源:新武夷山网   点击: 收藏

  【一】
  
  那天清晨6点多钟,书房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我被铃声吵醒,心里怪着这个太早的电话,不接,翻身又睡。过了一会儿,铃声又起,在沉寂中响得触目惊心。我心里恍恍惚惚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杭州家里出了什么事吧?顿时惊醒,跳下床直奔电话。一听到话筒里传来父亲消沉的声音,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抓着话筒的手都哆嗦了。
  
  年近80岁的母亲长期患高血压,令我不断挂念悬心。这个秋天的早晨,我担忧的事情终于发作,母亲猝发脑出血,曾经被送往医院抢救,准备手术。放下电话,我浑身瘫软。但是,当天飞往杭州的机票只剩下晚上的最后一个航班了。
  
  在黑暗中上升,穿越浓云密布的天空,我觉得本人像一个被装置在飞机上的零部件,没有知觉,没有思想。我只是躯体在飞行,而心早已先期抵达了。
  
  我真的不敢想,万一失去了母亲,我们全家人在以后的日子里,还有几欢乐可言?
  
  飞机降落在萧山机场,我像一颗子弹,从舱门快速发射进来,“子弹”在长长的通道中一次次迅疾地拐弯。我的腿却绵软无力,犹如一团飘忽不定的雾气,被风一吹就会散了。
  
  【二】
  
  走进重症监护室的最初那一刻,我找不到母亲了。我历来没有想到,我居然会不认识本人的母亲——仅仅一天,脑部手术后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母亲,整个面部都萎缩变形了,口腔、鼻腔和身上四处插满管子,头项上敷着大面积的厚纱布。那时我才发现母亲没有头发了,那花白而粗硬的头发,由于做手术完整被剃光,显露了青灰色的头皮。没有头发的母亲不像我的母亲了。
  
  手术胜利地肃清了母亲脑部表层的淤血,家人和亲友们都松了口吻,然后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整日整夜地守候,焦虑而充溢希望地等候,等候母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每天上午下午两次短暂的半小时探视时间,被我们分分秒秒珍惜着轮番运用。我无数次俯身在母亲耳边轻声召唤:“妈妈,妈妈,您听到我在叫您吗?妈妈,您快点醒来……”
  
  等候是如此漫长,一年?一个世纪?时间似乎中止了。母亲沉睡的身子把钟表的指针压住了。那些日子我才晓得,“时间”是会由于母亲的昏迷而昏迷的。
  
  两天以后的一个上午,母亲的眼皮在灯光下开端轻轻战栗。那个霎时,我脚下的地板也随之战栗。母亲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阴霾的天空云开雾散,整座城市一切的窗户都仿佛一扇一扇地忽然敞开了。
  
  但是母亲不能说话。她依然只能依赖呼吸机维持生命,她的嘴被管子堵住了。许多时分,我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持久地握着她冰凉的手,暗自担忧清醒过来的母亲或许永远不会说话了。假设母亲不再说话,我们说再多的话,有谁来回应呢?清醒后睁开了眼睛的母亲,认识仍然是含糊的,只能用她茫然的眼神凝视我们。那个时辰,整个世界都与她一同缄默了。
  
  【三】
  
  母亲启齿说话,是在呼吸机拔掉后的第二天晚上。那天晚上恰恰是妹妹值班,她从医院打电话回来,兴奋地通知我们“妈妈会说话了”,我和父亲当时最直接的反响是说不出话来。母亲会说话了,我们反倒快乐得不会说话了。
  
  妹妹很晚才回家,她说母亲一口吻说了好多好多话,反重复复地说:“太可怕了……这个中央真是可怕啊……”妹妹说:“我是婴音。”母亲说:“你站在一个冰冷的中央……”她的话断断续续不连接,又说起许多从前的事情,意义不大好懂。但不论怎样,我们的母亲会说话了,母亲的声音、表情和思想,正从半醒半睡中一点一点复苏。
  
  清晨疾奔医院病房,悄然走到母亲的床边。我问:“妈妈,认识我吗?”
  
  母亲用力地点头,却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说:“妈妈,是我呀,抗抗来了。”
  
  由于插管子损伤了喉咙,母亲的声音变得粗哑消沉。她复述了一遍我的话,那句话却变成了:“妈妈来了。”
  
  我纠正她:“是抗抗来了。”
  
  她顽固地反复强调说:“妈妈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妈妈来了。”——那个熟习的声音从我悠远的童年时期传来:“别怕,妈妈来了。”——在母亲清醒后的最初时段,在母亲仍然昏沉疲惫的认识中,她脆弱的神经里不可摧毁的信心是:妈妈来了。
  
  妈妈来了。妈妈终于回来了。
  
  从死神那里幸运逃脱的母亲,重新启齿说话的那些日子,从她嘴里奇异地冒出许多文言文的句子。探望她的亲友对她说话,她常常反问:“为何?”若是问她觉得怎样样,她答复:“甚感幸福。”那些言辞或许是她童年的记忆中承受的最早教育,或许是她后来的教员生活中一直难以忘却的语文课文。那几天,我们曾以为母亲从此要运用文言文了,我们以至打算赶紧复习文言文,以便与母亲对话。
  
  幸亏这类用词很快就消逝了,母亲的言语功用开端一天天恢复正常。每一次医护人员为她治疗,她都不会遗忘说一声“谢谢”。输液时在病床上持久地坚持一个姿态让她觉得难受,她便不停地转动头部,企图挣脱鼻管,输氧的胶管常常从她的鼻孔零落,护士一次次为她重新贴胶布,并吩咐她不要乱动。她羞愧地说:“是啊,我怎样老是要做这个动作呢?”胡主任问她最想吃什么,她说:“想吃蘑菇。”她开端运用一些复杂的句式来表达本人的意义,却又常常词不达意,让人忍俊不由。她依然常常把我和妹妹的名字混杂,我们纠正她的时分,她会狡赖说:“你们两个嘛,反正都是我的女儿。”
  
  往常回想那段母亲浑身插满了管子的日子,真是难以想象她是怎样坚持过来的。她只是静静地忍耐着病痛,我从未听到过她埋怨,或是表现出病人通常有的那种焦躁。
  
  分开重症监护室之前,爸爸对她说:“我们阅历了一场大难,如今灾难终于过去了。”妈妈精确地复述:“灾难过去了。”
  
  【四】
  
  母亲认识与言语功用的康复是非常困难与迟缓的。我明明看见她醒过来了,又觉得她仿佛还在一个长长的梦里游弋。有时她苏醒得无所不知,有时却懵懂得连我和妹妹都分不分明;她时而离我很近,时而又单独一人走得很远;有时她的思想在天空中悠悠飘忽,看不见来龙去脉,有时却深深潜入水底,只见一个含糊的影子和水上的波纹……
  
  但无论她的认识在哪里游荡,她的思绪呈现怎样的紊乱懵懂,她天性里的那种纯真、仁慈和诗意,却一直被她无意地据守着。那是她认识深处最顽强最巩固的核,我能明晰地识别出那里不时生长出的一片片绿叶,然后从中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若是问她:“妈妈,你今天有哪里不舒适吗?”她总是答复说:“我没有不舒适。”
  
  我的表弟、弟媳妇和他们的女儿去探望母亲,在她床前站成一排。母亲看着他们,笑容着说:“亲敬爱爱一家人。”(那是我小时分母亲给我买的一本苏联儿童读物的书名。)母亲或许是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声,她说:“敞开音乐的大门,春天来了。”医生带着护士查房,在她床前嘘寒问暖,母亲说:“这么多白衣天使啊……”又说,“多么好听的声音。”还说,“多么美妙的名字啊……”
  
  母亲躺在挪动病床上,胡医师陪她去做CT,路上经过医院的小花园。胡医师说:“朱教师,你很多天没有看到蓝天白云了,你看今天的阳光多好。”母亲望着天空说:“是啊,今天真是丰厚多彩的一天呀!”
  
  想起母亲刚刚清醒的时分,我妹妹的儿子阳阳扑过去叫外婆的那一刻,母亲还不会说话,但她笑了,笑容使得她满脸的皱纹一丝丝堆拢,像金色的菊花那样一卷一卷地在微风中伸展。那是我见过的最绚烂的笑容,一如冷傲的秋菊,在凋谢行进行仪态万方的辞别演出。
  
  母亲永远都在赞誉生活。在她的内心深处,没有仇恨,没有忧伤。即便遭受如此病痛,她仍好像终身中的任何时分,安然接受着一切的磨练,时时处处总是为他人着想。即便在她大病初愈脑中依然一片混沌之时,她仍然本能地快乐着,对这个世界心存感谢。
  
  或许是得益于平和的心态,母亲在住院几个月之后,终于重新站立起来,重新走路,本人吃饭,与人交谈,生活也逐步可以自理,简直奇观般地康复了。
  
  我为本人有这样一个美妙的母亲而自豪。
  
  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由于我看到了母亲在逐步清醒的过程中,在她的明智与思想、逻辑都尚未健全的状态下,所表现出来的人性中那种最本真、最地道、绝无矫饰假装的童心和蔼意。母亲在安康时曾经给予我的一切理性的教导,都在她认识含糊而昏沉的那些曰子里,得到了最老实的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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